九里校区的茅以升图书馆,总让我觉得先生从来没有走远。
阳光透过高窗落下来,把墙上那行字晒得微微发烫——“人生一征途耳,其长百年,我已走过十之七八。回首前尘,历历在目,崎岖多于平坦,忽深谷,忽洪涛,幸赖桥梁以渡。桥何名欤?曰奋斗。”
我是西南交大英语专业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大二学生。去年秋天,我第一次站在这行字前面,并不是因为什么雄心壮志,而是因为一张不及格的英语听力试卷,把我整个人拍在了深谷里。
那天傍晚,我靠在图书馆四楼角落里发呆,无意间抬头,就撞见了这段话。明明是写给工科前辈们的,却一字一字全砸在了我心里。我用手机把这段话拍下来,又把最后那句“桥何名欤?曰奋斗”抄在了精读课本的扉页上。说实话,当时并没有立刻豁然开朗,只是觉得,有个老先生隔着时光拍了拍我的肩。
后来的日子,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走近茅以升。
有一次在图书馆,馆里的老师无意间聊起,说特藏室里收着不少先生早年留学时的外文资料,其中有一本英文版的《Theory of Structures》,书页间还留着淡淡的铅笔笔记。老师说,那是先生当年一边查字典一边记下的,字迹清瘦,却工工整整。我追着问有没有什么印象深的句子,老师想了想说,书页空白处有一行花体英文——“All things are difficult before they are easy.”
我没能看到那本书的原貌,但这句话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我心里。我几乎能想象出,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,在大洋彼岸的灯下,一边攻克艰深的结构公式,一边给自己打着气。他也曾在语言的山谷里跋涉过,也曾把陌生的术语一点点啃下来,然后用一生的时间,把自己建成一座桥。
这让我觉得,我的专业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重量。
曾经我觉得,英语专业在交大这样的工科强校里,多少有些像一座孤岛。别人画图、做实验、筑桥铺路,而我们日复一日地听VOA、背单词、分析句法,偶尔会有一种“我在做什么”的恍惚。直到我想起茅以升,想起他用流利的英文撰写论文、与世界对话,想起他把中国的桥梁工程推向国际视野,我才慢慢明白——语言本身,也可以是一座桥梁。只不过,它筑在人心与人心的沟壑之上。
大二开学后,我报名参加了校史英文讲解志愿队。第一次独立讲解那天,我站在九里校区茅以升铜像前,手心全是汗,后背微微发颤。面对一群外国访客,我用英语说起钱塘江大桥,说起建桥时的炮火与坚守,说起那句“奋斗”。讲到一半,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忽然轻声跟念了一句——“Struggle”. 他点头说:“That’s the most solid bridge I’ve ever heard of.”
那一刻,我忽然有点想哭。
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我突然感到,先生的那座桥,真的在我脚下延伸了出去。我用我并不完美的英语,让一个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,触摸到了唐臣风骨的温度。那些背过的单词、练习过的连读、纠正过的发音,在那一瞬间都砌成了桥墩,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声音。
如今,我已经习惯在精读课本的扉页上,不断添加新的句子。除了那句“桥何名欤?曰奋斗”,我还工工整整抄下了一行英文——“To strive, to seek, to find, and not to yield.” 这是丁尼生的诗,也是那次在展览上看到先生留学笔记时记下的意外馈赠。它们像两根缆索,一边牵着百年前一个青年工程师的深夜孤灯,一边牵着一百三十周年诞辰之际、坐在成都梧桐树影下敲字的我。
先生诞辰130周年了。时间真快。
我没有学桥梁工程,也没有画过一张受力图。但我越来越确信,我正学着建造一座属于自己的桥。它或许没有钢铁的骨架,却有单词作铆钉,有对另一种文化的理解作拱,有对表达的热爱作梁。它也会经历深谷和洪涛,也会一次次在挫败中摇晃,但它的名字同样叫奋斗。
窗外梧桐叶沙沙响,像极了精读课上翻动书页的声音。我抬起头,在心里说了一句——先生,你放心,我正学着建造我的桥呢。
【作者简介】张语轩 英语专业2024级本科生